春节的7个晚上｜拜跑年：六百年习俗，六百年宗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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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鄂东老家，村子叫李家畈，全村一百多户人家，都姓李。
我查过族谱、做过考证，我们这一族，祖籍西安府华阴县，祖上受元廷敕命迁居此地，距今已经600多年。因为全村都是同宗，所以过年的礼数就相对更多些。其中，“开张饭”“拜跑年”等习俗历经数百年延续至今，俨然成为一道民俗景观。
（一）
- S- w8 I9 d; n; @每到大年初一，天才麻麻亮，大人们就开始催促小孩子早早起床、穿上新衣、梳洗干净，先来堂屋拜过祖先，然后燃放鞭炮，吃早饭。这一顿饭很是讲究：新年第一天、第一顿饭，也叫“开张饭”，一定要尽量丰盛。
% M4 V4 ^- t% |( T0 {. }席间，少不了湖北特色菜，比如腊肉炒菜薹、排骨藕汤之类。菜薹未必是最著名的洪山菜薹，但选材一定是最鲜嫩可口的；煲汤的藕除了来自那个“洪湖水浪打浪”的洪湖，也有黄冈本地的巴河藕，这种藕有九个孔，比一般藕多一个孔，“体长三尺无瑕疵，心多一窍有灵犀”，味道滑爽柔绵。
至于本县的特色菜就更多了，比如永河皮子、红安臭皮子、红安将军菜等等。永河皮子据说只能用红安永河镇的水才能做出来；红安臭皮子原本是寺庙的素食，因为臭味悠长且风味绝佳，成为本地百姓最爱；至于红安将军菜，则是野菜——战争年代，吃着红安野菜从本县走出了200多位将军。为了纪念革命先烈，老百姓亲切地称之为“将军菜”。
4 T) h/ w7 E9 b. R至于红烧武昌鱼、瓦罐炖蹄花也是万不可少的。桌上有鱼，年年有余；席上有蹄花，一年提振精神、发财发家。“开张饭”的美好寓意，和着各家各户此起彼伏的鞭炮声，和着老人孩子的欢笑声，开启了人们对全新一年的美好憧憬。
' N; ~, T' _/ d/ o! `（二）
早早吃完“开张饭”，忙碌的“拜跑年”就开始了。
7 |4 |! S) C1 `/ w2 C! P- u孩子们拿出早早备好的大口袋，跟着大人们出发。依着老礼，全村一百多户人家，彼此挨家挨户拜年，一户都不能少。俗话说：“五里不同俗，十里不同风。”同是湖北人，江汉平原嫁过来的妻子，当年听说大年初一“一上午要拜一百多家”很是惊讶，“唇上的口红都成了O字型”。
% d# n. T7 y, n6 {6 }4 z2 Z; i: |其实，这里的“拜跑年”是一种串门式拜年，每户停留不过两三分钟。此外，孙辈见长辈还要磕头祝年。当然不是见谁都跪，而是只跪族中祖辈，对平辈互相拱手作揖即可，对晚辈则拍拍头、打个趣就行。辈分低的小孩子，要跪拜的人固然就多，但收到的鸡蛋、苹果、糖果等零食也多。娃娃们为啥要提前备好大口袋，就是挨家挨户拜年时接受长辈馈赠之用。
" O& ]( R/ L6 V) [& q此地贫瘠，我们小时候，物资匮乏，糖果平时不易得。只有到大年初一“拜跑年”时，才算是实现了暂时的“糖果自由”。因此，我对过年最深刻的印象就是磕头、道“恭喜”、收糖果。那时，真巴不得每天都是大年初一。
近些年，移风易俗，绝大多数时候，拱手、作揖代替了磕头拜年之礼，但也有例外。比如，到了村里辈分最高的那几位老人跟前，乡民们扑通一声跪地磕头是决然不能少的。父亲66岁了，早已到了接受孙辈拜年的“段位”，然而到了村西头祖奶奶跟前，依然和同辈兄弟们一起，齐刷刷跪下，毫不含糊，宛如回到五六十年前，还是毛头小子时一样。
' U) e9 ~1 x& }7 D8 ^（三）
改革开放的春风，刮来许多机遇，族中后生摆脱了一亩三分地的牵绊，较之先辈，人生际遇丰富了许多。
) Z9 ]$ G! F& F' s3 e; R9 S9 y: e% y村里，有身居要职的地方官员，有身价数亿的车厂老板，有在报馆写写画画的“笔杆子”，也有不少抱团承揽工程的油漆匠，不管在外面混得怎样，回到了村里就都一样——都是一个祖宗的子孙、都一样挨家挨户“拜跑年”，100多户，每一户都必须拜到，决不能遗漏，而且必须一上午拜完。如此拜法，实在是一项“不小的工程”。
" |3 T! R+ H# ~' F土生土长的本村青壮年早就习以为常，毛头娃娃们更是无妨——他们热情高涨得很哩。苦就苦了那些外地嫁进来的新媳妇、小嫂子们。穿着时髦、打扮靓丽、脚踩高跟、姹紫嫣红，一路跟随夫君跑遍上百家，颇有些劳苦。好在，白发苍苍的长辈，见该来的都来了，便客气地道一声“来了就是年”。于是，众人纷纷上前嘘寒问暖，表达着晚辈的惦念。
- M9 n+ l) ^" y4 F+ H. ^. W那白发苍苍的长辈则上前一一辨认，这个是谁家的小子，那个是谁家的姑娘。末了，必定要把那羞答答的新媳妇、小嫂子唤到跟前，叮嘱对方以后遇到啥难处就吱声，都是一个大家子，万事有族人在！末了，郑重地赠予一捧花生，或一把瓜子，或两枚鸡蛋，抑或者别的什么吃食，表达着老辈对族中新人的认可和爱怜。
新媳妇、小嫂子初来乍到，有的还在外地工作，很少回村，遇到族中尊长们的特别关怀，自然心头一暖，浓浓的大家庭情感认同油然而生。下一年，再拜年，往往比男人们更积极。
当这些新媳妇、小嫂子当了母亲，大概也会和我的母亲年轻时一样，和一代代的母亲们一样，每逢大年初一，天麻麻亮时，就催促孩子们赶紧起床，梳洗干净、穿上新衣、认真吃一顿“开张饭”，然后拿着早就备好的大口袋，浩浩荡荡出门，“给长辈们拜年去喽——”
# u( G7 ^8 Y6 c4 L% Q3 v之前受疫情影响，关山阻隔，老家“拜跑年”的习俗也已停摆多年。好在乡村依旧、乡情依旧、族中祖辈依旧，今年春节又接续上了六百年的“拜跑年”的传统。三年相对于六百年的大宗族、六百年的年俗，只是短短的插曲。在历史的大尺度下，我还是看到了传承和向上的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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